昭通绥江县：“金江船员”乘风起，百舸争流逐梦行

  “开船喽！吆哟！拉，拉，拉，拉！”

  一声号子，粗犷嘹亮，划破“金江船员”文化馆的寂静。几秒过后，余音仍在绕梁。

  站在一旁，望着眼前现代化的教学设施，还有与金江号子省级非遗传承人互动的同学们，昭通市绥江县职业高级中学（简称“绥江职高”）校长祝铭久久不能平静。金沙江的湍急、纤夫们的勇猛，连同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，从一个个音符中浮现。

  一江一船，串起长江上游与下游，连起绥江与上海两地深情，也改变了无数学子的命运。

  从“无人问津”到“纷至沓来”

  《说文》记载，“绥，车中把也”，本意为登车时用以拉手的绳索，后引申为安抚、安定等义。

  绥江县，位于滇东北金沙江畔。路成了江，车成了船，车绳也就成了纤绳，“绥江”二字，便寄托了人们安抚汹涌的金沙江水、过上美好生活的憧憬。从船工生活中诞生的“金江号子”，更是集指挥、航运、劳作和娱乐性为一体，被赋予了生命的坚韧、乐观的心态和勇于拼搏的精神，传唱千年。

  2012年，随着向家坝水电站蓄水发电，金沙江真的安定了。6万绥江人，用背井离乡换来了河道拓宽，金沙江也逐渐形成了长距离、高等级的深水航道。

  然而，新的问题很快出现：面对全新的县城，该从何处着手，推动经济社会实现可持续发展？

  “职业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紧密伴生。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。绥江有着悠久的跑船历史，市场上具备专业技能、拥有无限航区资质的高级船员就业缺口又十分显著，于是，我们很快就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专业。”祝铭说。

  2013年8月，绥江职高成立船舶驾驶与轮机维修专业，是全云南省唯一办有船舶专业的中职学校。本想着能大展身手一番，可没想到，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——

  原来，一提到“船员”，当地家长自然联想到“纤夫”，打心底不愿再让孩子吃苦。招生期间，门可罗雀。全校老师只能挨家挨户上门宣传，苦口婆心。

  这种局面，直到第一届毕业生就业后才有所改善。一次偶然的机会，祝铭发现这批毕业生中，有位同学每天都会在社交平台发布自己在长江上航行的照片，不问不知道，一问工资居然有5000多元。

  “在当时，对于我们这座小县城的人而言，这不是笔小钱，更何况很多人通过照片发现，船员这个职业，是很体面、很有技术含量的职业。”祝铭说。

  观念在渐渐转变，前来求学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。为了持续提升教学质量，绥江职高添置了29.8米实训客船一艘、39.8米趸船一艘，还在沪滇协作的支持下，将现代化教育理念和模式融入课程，并积极对接上海优质资源，为学生创造更广阔的就业前景。2024年9月，“金江船员”劳务品牌成功创建。

  “中考填报志愿时，从小就有个‘船员梦’的我翻遍了云南所有职校，发现全网都在推荐绥江职高。研究后才发现，那里拥有一艘实训客船，并且毕业后就业率一直是100%，还有机会去上海走一走、看一看。”绥江职高二年级学生袁子乔说。

  她来自昆明，初中成绩一直很好，本可以选择重点高中，但她不顾父母的反对，毅然选择追求自己的梦想。一年半时间里，她因首次掌舵而兴奋，也因课堂上难以理解的海图、雷达等理论知识而苦恼；因在沪滇协作的帮助下登上黄浦江游轮而欢呼，也因双手被粗重的船用绳缆磨破磨出茧而落泪。

  “学一门技能，不仅要考验脑力，还要考验体力，说实话，这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。有时候，我也会在遇到挫折时后悔，特别是一个人在异乡，那种孤独是难以消解的。但缓过来后，当我再次认真审视内心，我又会对自己说，‘没问题，这条路就是我想走的’。”袁子乔说。

  从“凭空想象”到“虚拟现实”

  技能学习，实操是重中之重，特别是对于船舶驾驶与轮机维修而言，水域环境千变万化，讲究的就是“因地制宜”。

  但这恰恰也是“金江船员”遇到的最大难点。尽管拥有一艘实训客船，可再怎么使用，学生也只能熟练掌握一种水域、一种船型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船上的设施设备也开始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。

  了解到情况后，沪滇协作经科学调研，决定投入资金，推动“金江船员”实训基地提质增效，不仅完善了船舶驾驶、轮机、邮轮乘务等实训室，以及运动、安防、文化等设施设备，还引入了虚拟仿真实训系统，只需要轻点鼠标，就可以让学生通过模拟器操作73种船型，行驶在全世界90多个港口和水域。

  “这套系统可以定期更新，更重要的是，它能模拟不同天气下水的流速、水面颠簸等情况，并设置诸如船舱起火等突发事件，让我们可以通过情景模拟的形式，全方位提高学生的综合能力。”绥江职高船舶驾驶实训课教师孙梦说。

  理论学习的难题也迎刃而解。孙梦回忆，2018年他刚刚任教时，最担心就是上理论课：“如何控制船舶转向？操作仪器数值有何含义？那时候，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‘大家想象一下’，可即便想象得再逼真，也是纸上谈兵，常常是老师讲得口干舌燥，学生听得云里雾里，提不起一点兴趣。”

  2025年9月，沪滇协作引入的虚拟仿真实训系统正式投入使用后，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当理论遇上实践，原本枯燥的知识点转化成了生动的场景，大家在“泛舟黄浦江”时掌握了船舶避碰规则与提前预判意识，也在“停泊新加坡港”时学会了船舶停靠技巧。

  “尽管虚拟和现实依然有所区别，但这套系统让我们的实训课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，也让我们在现实里的操作实训客船时更加得心应手。”袁子乔说。

  “我有一个学生，很调皮。他曾表示，反正也学不会，理论课就不上了。今年，他使用了虚拟仿真实训系统，课后居然开始主动找我请教问题，理论课上也认真听讲，成绩从班级的倒数一跃进入前列。我想，这套系统对职业教育最大的帮助，就是激发学生学习兴趣和好奇心。”孙梦说。

  目前，绥江职高“金江船员”实训基地已成为云南省中职院校中设施最完善的船舶实训中心，达到了一类船舶培训资质并辐射带动永善、水富、巧家等金沙江沿线地区相关专业发展。后续，沪滇协作将继续牵线搭桥，探索该校与上海高校的合作，赋能更多“金江船员”实现高质量就业。

  从“舟楫一域”到“扬帆四海”

  如今，“金江船员”品牌已经名声大振，沪滇协作还在思考如何进一步加强内涵建设，推动“金江船员”品牌实现可持续发展。

  “2025年，我们和上海名信游船公司深化校企合作，选派优秀学生赴上海的黄浦江游轮上实习，共同培养技术精、服务优、适应强的现代航运人才。”祝铭说，以“金江船员”为核心，绥江职高正打造水运旅游专业群，招生规模已扩展至600人。

  此外，在办好技能大赛，以赛促学、以赛促练的同时，绥江职高还邀请金江号子省级非遗传承人走进校园，开设金江号子相关课程。号子的曲调大约有30多种，唱词继承了《诗经》中“风”的艺术风格和传统，多为七言四句，但要想唱出那股子豪迈，必须靠吼。

  “说实话，金江号子技巧十足，学习难度不小。不过，作为绥江人，传承好我们的文化，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。”祝铭说，在沪滇协作的支持下，学校已经将金江号子纳入“大思政课”体系之中，并依托学校“金江船员”文化馆，带领学生们了解金江号子背后的文化底蕴和精神价值，激发他们学习的热情。

  现在，金江号子已经成为每位“金江船员”的必备技能之一。只要有“金江船员”的地方，就会响起金江号子。

  据统计，截至目前，绥江职高已培养船员、船长、轮机长800余名，学生除在金沙江流域、澜湄流域就业外，部分学生远赴韩国、美国从事水运航运工作，平均月薪超1万元。

  在绥江职高“金江船员”文化馆的最后，一面墙上，写满了优秀毕业生的名字——

  他是罗国雄，就职于上海中船海员管理公司。9.3万吨的散货船YANGZ1901轮乘风破浪，穿梭于中国与加拿大之间。作为值班机工，他用双手守护着船舶机械设备的健康，也守护着巨轮一往无前。

  他是杨杰，就职于湖北金航国际船舶管理有限公司。万吨集装箱船上，他做好航行驾驶辅助、货物管理、应急与记录、甲板维护与保养等工作，确保航向稳定、航行安全。

  他是宋施洁，是曾国辉，是蒋宗杰，是文常铭……他们是“金江船员”，一个个因技能改变命运的鲜活的个体，激励着后来的一代代“金江船员”，航行江河湖海，向着前方吼出金江号子，吼出冲天的气魄，吼出更美好的生活。